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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轶智|梦中那处鸟鸣风轻的地方

作者:幽若蓝蓝 来源:互联网 时间:2019-08-30 阅读: 字体: 在线投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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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王轶智

 

惶然从梦中醒来,倍感凄凉。前一刻,领着女儿翻过一座高耸的土坡,在一片油绿的树丛中循声寻找一只鸟,一只叫得婉转清脆的鸟。后一刻,场景中只剩下自己。累,只想找一个休息的地方,遇到都是冷眼和呵斥,没有一处允许自己安起一张床,恓惶如丧家之犬。

 

在无可奈何中醒来,伤感而疑惑。一生当中,从未遇到过没有立锥之地的时候啊,这种念头从那里来的呢?日有所思,夜才会有所梦。是不是昨天的什么事,投射到了梦里呢?猛然想起父亲的电话,父亲说村子要搬迁了,登记上了政府配给的县城楼房。父母离开村子己经十多年了。有补偿,虽然还需要贴补些钱,到老了也能住上楼房,不用提水打碳、方便舒适,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。当时再没有想到其它,到了夜里这个信息却有找了上来。是不是潜意识里,觉得村子拆迁,自己没有家了,自己失去了根呢?

 

本以为那个村庄,我早己忘记。从十几岁出外读书起,三十多年来,我很少回村里居住。即使父母生活在村里时,也只有中秋、春节,回去两次,每次留住的时间也很短,最多不过三五天。青壮年外出,村里只剩下了老年人,本来居民不多的小村子越发显得落寞而破落。在城市生活了多年,显得矫情而柔弱,从小睡惯的热炕是那么坚硬,躺在上面竟硌得难以入睡。父母离开村子后,只是在爷爷下葬的时候回去过一次,好像还没有进村。既使算上那次,也己七八年没回过村了。

 

自认为不是个恋旧的人。尽管在村里出生,在村里长大,老屋还在春风秋雨中矗立,我却从来没有生过回村看一看的念头。今天,是它回到我的梦里吧。梦里带女儿去的那道土坡,恍然就是村南的南埌。隔着一道窄窄的、一步就能跨过的小河,村对面就是南埌。南埌的西边是一段缓坡,长满高而大的柳树、杨树、红鞭杆树。红鞭杆树不是很粗却很高,树杆、枝条笔直,正好用来作鞭杆。据说是太爷小时候栽下的。白天,树枝间大麻雀、靛颏、喜鹊钻来钻去,时不时叫上一两声。黄昏时,成百上千的麻雀就会聚集在西头的一棵大树上,叽叽喳喳,召开每天的晚会。

 

南埌的中间是个沙场,村里人用沙子都会到这里来拉。这里也是村里孩子的乐园,作战的沙场。全村的孩子都爱在沙坡上跑上跑下,或者分开敌对的两方玩打仗,一方在埌上坚守,一方从埌下向上冲锋,武器是葵花杆长枪,或者是遍地都有的黄土块。南埌的东边,则是一段竖直的土崖,四五丈高。土崖上有一些小洞,夏天时麻雀会在里面作窝。那时,老麻雀就会蹲在土崖沿上,警惕地监视着土崖下东转西看的我,时不时还会叽喳几声恐吓我。那时,我一定正在抓耳挠腮地想办法,阴谋去抄了麻雀的家。但三四丈,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,实在太高了。最后的结局往往是我爬到半崖失足摔下,痛得呲牙咧嘴,惺惺地落荒而走。

 

我最爱的,还是西滩。南埌在南,西滩在西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西滩是一个大得没边的地方。既使以现在的眼光看,一个小村子里竟然有十多里长的草场,也够得上是一种奢侈。滩里长满了一种草,一丛丛很茂盛,长得很高,最高时能齐到我的脖子。据上年纪的人讲,这种草能长得更高,人骑上马在里面走,都露不出头来。解放前,坝上土匪多,只要躲到滩里,土匪就别想找到。这种草,村里人叫它植机,我们村也以这种草命名。但这个村名到底怎么写、写成什么字,连村里唯一的老师都下不了定论。一遇乡里组织考试,村里小学的七八个学生在试卷上填校名时,因音写字,可能会写出七八种组合来。网络普及到单位后,我曾经在网上反复查看,想弄明白这种草的学名到底是什么,比对来比对去,觉得应该是芨芨草。得出这个结论后,曾经激动过好一阵子,因为这种草曾经被几乎所有的西部诗人歌唱过。但到底是不是,,到现在我仍不敢肯定。

 

小时多病,我内向而寡言。从十一月起得肺炎,七八岁才彻底好转。那时候,对于普通的庄户人家来说,青霉素昂贵而且紧缺,穷买不起,也很难买到。等了肺炎发热咳嗽严重时,才舍得打两支。更多的时候,我只能静躺在炕上呕心撕肺地咳嗽。既使现在,我还回想起当年高烧起来身体如悬浮半空的感觉。好了发,发了好,基本肺炎一直没有全好。童年就是在几乎不间断的发烧咳嗽中度过的。咳着咳着,后来就有了经验,每次咳到肚皮痛得不敢再咳的地步,病就会好起来。于是,再次发病咳嗽的时候,我就故意用力咳,想尽快咳到肚皮痛的地步。长大以后,老人们见到我,会时不时感叹地说:谁能想到这个孩子还能长大成人呢!我不仅长大了,到现在还活得相当健康。我想:除了亲人的关爱,更多得感谢西滩。

 

小时候,我能一整天漫游在西滩里。西滩里有草,有花。天上飞着山雀儿、白灵、鸬长腿、鹌鹑、野鸭,甚至还有鸳鸯。地上跑着黄鼠、跳鼠、野兔,甚至还有狐狸。飞在天上的鸟,窝还得做在地上,往往是一丛丛植机旁边,或者中间,很隐蔽。但常年累月的经验,让我几乎能够从天上飞的大鸟的叫声中和飞行的轨迹上,判断出鸟窝在那儿。找到鸟窝,掏了鸟蛋,找几片干牛粪,如果有水,就和了泥把鸟蛋包起来,点着牛粪生起火,把鸟蛋扔进去。或者干脆扒开土,铺上一层鸟蛋,再盖上土,上面生起火。不用多长时间,就能吃一顿喷香的鸟蛋午餐。刚出生的小野兔也隐藏在草丛中,见到人时也不跑,只是很乖巧地静卧着,但捉回来却养不住,野性难驯。我曾经养过一只,拴了绳子,绳子上还带了一根很粗的短棍子,差不多长到了一斤半重。可是在一次开圈门喂草的时候,还是让它乘机逃掉了,带着那么重的东西,它逃得还是比我追得更快。

 

西滩里有着我探索不完的新奇。每天,我就在里面走来走去,从东走到西,从南逛到北。我的体质就是在这样的风吹日晒下,这样的东游西逛中逐渐强健起来的吧。

 

西滩里有一种声音,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。往往是午后,“哞”的一声,像牛的叫声,响亮而高亢,仿佛就在不远处,等追过去却什么都没有,又是“哞”的一声,在另一个方向同样响亮而高亢地响起,再追过去还是什么也没有。寻声追逐,往往累得腿软筋酥。问过很多大人,这个声音到底是什么,他们都说是“地牛”,但地牛到底是什么,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更清楚。有的人说是一种鸟,有的人说是一种虫,还有人坚决认为是生活在地底下的一种牛。牛竟然能生活在地底下,这种说法最为新奇。是牛,却从来没有人能牵出来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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